凡煙小說

第86章 八六端水

關燈
第86章 八六端水

西陵府比南軒府更北一些, 半個月過去,時間已經進入十月初,這裏明顯已經進入深冬, 一路草木雕零, 繁華落盡, 再加上往水荇莊去的路比較偏僻, 更顯蒼涼。

好在快到水荇莊的地方靠著一片大湖,空氣濕潤,因此連日來落了幾場雪,蒼茫大地變得銀裝素裹, 倒是消除不少冬日的肅殺感。

更消除肅殺感的, 是從一輛馬車裏傳來的熱烈討論聲。

“你這對話怎麽寫得這麽幹巴?不帶感情的嗎?人與人之間也看不出區別來。”這是陸東籬那欠揍的聲音。

“這是真實存在的人,我又沒見過, 哪知道他們都怎麽說話?”這是苗笙苦惱的聲音。

“傻了吧?!按照人物性格揣摩不就行了?霜雪海肯定不會活潑, 清輝子肯定不會正經, 江洛能用古詩逗人家姑娘,肯定不是個說話無趣的人。至於天地青, 敢愛敢恨, 敢闖敢幹, 自然是個利落性子。”

“誒,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明白了!”

“寫話本不能束手束腳, 得大膽想象,你看那些史書作者也沒能跟那些歷史人物見過面吧, 合理推測就行了。”

馬車裏聊得熱鬧, 馬車外的兩個人, 一個面無表情,一個聽得起勁。

面無表情的那個正是游蕭。

本以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這陸東籬總能收斂一點,誰知道上路沒多久,兩位話本作者便開始就專業問題展開了友好交流,並且逐漸放飛自我。

喚笙樓主一句插不上嘴,頂多是在這位東籬先生口無遮攔的時候瞪他兩眼,或者幹咳兩聲,後來發現苗笙並不在乎,同樣跟人爭論得臉紅脖子粗,這麽一來,明明是三個人的空間,自己像是成了隱形人。

陸東籬此人,在江湖上漂泊已久,大小場面都見過,聊起苗笙喜歡的江湖異聞、曲藝琴譜之類的東西,都說得頭頭是道,而他又特別擅長講故事,平淡無奇的事情從他嘴裏出來都能帶上一抹傳奇色彩,很是扣人心弦。

隨著旅程的推進,苗笙和陸東籬似乎越發投機,除了寫話本之外,天南海北什麽都聊。

游蕭心裏當然不爽,時時刻刻想把此人踹下馬車,但看到苗笙興奮的神色,想到他質問自己的那句“我不能有朋友嗎”,便只能忍下這口氣。

後來忍無可忍,便借口出去透氣,和平小紅並排坐到了車轅上。

女俠全程都能聽到車廂裏在說什麽,也能揣測到自家師父的心境,看著他那鐵青的面孔自然是不會傻得去問“怎麽了”,倒是側耳聽苗笙和陸東籬聊天聽得很起勁,有時候還跟著嘎嘎笑——只是一扭頭撞見師父那透著寒氣的眸子,便訕訕地把臉轉開,偷偷做了個鬼臉。

苗笙不是註意不到游蕭的表情,有時也會遷就地暫停跟陸東籬的討論,轉而跟游蕭說別的,但這只是出於禮貌,畢竟三個人坐在一起,不能總冷落另一個。

他還是有心想扳一扳游蕭這獨占欲過強的毛病,不然事情越演越烈,只會傷害兩人之間的關系。

現在見對方寧肯躲出去都沒翻臉,也算是一種態度,苗笙心裏很欣慰,覺得熊孩子成長了,因此路上休息的時候,他便將游蕭拽到一邊單獨聊兩句,也表表自己的態度。

大約就是“雖然我也需要有朋友,但在所有人之中,我最在乎的是你”這個意思。

“坐在外邊冷不冷啊?”他裹著厚厚的披風,自己凍得有點哆嗦,笑瞇瞇地把自己的懷爐塞到游蕭手裏,“給你暖暖。”

他一開口,游蕭就知道他想表達什麽。

托陸東籬的福,這一路,只要是入住客棧,有單獨相處的機會,苗笙對自己比從前溫柔許多,動不動噓寒問暖,做什麽都會先征求他的意見,總之把一些刺刺撓撓的小性子收得非常好,顯然是在補償自己,或者說,“哄”自己。

這一點游蕭很受用,也是這一路能忍下來的主要原因。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把苗笙“控制”得太緊,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輕松做到是另一回事。

但看著對方這般在意自己的感受,心裏自然是高興的。

游蕭把懷爐塞回他手裏,手掌包在他的手背外:“我不冷,你好好捧著就是,當著別人的面也不好抱著你,用內力給你保暖,凍壞了吧?”

“有懷爐和腳爐在,其實還好。”苗笙沖他彎起眼睛,“不刮風就沒事。”

游蕭一手伸進披風,覆在他的小腹上:“肚子呢,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還行,偶爾會拉扯著疼,但跟以前一樣,沒大事。”

現在胎兒四個月多幾天,這陣子長得特別快,雖然穿著寬大衣袍還看不出來,但已經能明顯摸出小腹凸起,因此苗笙肚子疼得也頻繁些,好在都不是劇痛,算是正常。

游蕭往前邊的路張望了一下:“估計晚上就能到水荇莊,那裏條件不錯,到了可得好好休息幾天。路上沒遇到幾家稱心的客棧,委屈你了。”

“委屈什麽,這些天來我連風寒都沒得,已經很好了。”苗笙對自己這個“壯舉”感到得意,“看來還是要堅持修習內功,果然有增強體質之效。”

遠處同樣“放風”的陸東籬瞥見他倆這個動作,表情有些訝異。

這一路上他數次見過游蕭摸苗笙的肚子,心裏直納悶——就算是一對,摸肚子是個什麽癖好?

不過他都忍著沒問,這次實在忍不住,等苗笙返回馬車裏,他直接提出了心中疑問:“你肚子怎麽了?樓主為什麽總摸?”

雖然已經算是朋友,但兩人畢竟不熟,苗笙沒有跟他提起自己在冰棺裏躺了十年、醒過來之後體質劇變還能揣崽這回事,現在被人問到臉上,仍是不太想說,猶豫片刻才道:“我體質弱,怕冷,他偶爾用內力給我暖暖小腹,免得受涼。”

“這樣嗎?”陸東籬半信半疑。

車簾突然被人扯開,露出喚笙樓主一張冷酷無情的俊臉:“關你什麽事。”

陸東籬:“……”

“很快就要到水荇莊了,你去外邊坐會兒。”游蕭懶得容忍他,“我跟笙兒有話要說。”

苗笙也知道他忍得辛苦,便沒阻止,左右陸東籬也是個武林高手,在外頭吹會兒風也不要緊。

“成,你倆聊。”

馬車繼續上路,陸東籬和平小紅並排坐在車轅上,沖她胸口瞥了又瞥,看得女俠勃然大怒。

“幹什麽你?!”平小紅捂住胸口,瞪圓了眼睛,“信不信我戳瞎你?!”

陸東籬無奈道:“我不是,我沒有……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小兔子,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想看看……是叫娥影對吧?”

平小紅瞬間放松下來,冷哼一聲:“早就知道你打我們娥影的主意,但是看在一路同行這麽久的份上,給你看看吧。”

天冷了之後她就一直把小白兔揣在胸口暖著,現在還做了件紅色的小衣服給它穿,布料是紅色繡花棉布,配著兔子白白的絨毛,有一種過年的喜慶感。

平小紅小心翼翼地從懷裏取出娥影,看它微微有些顫抖,有點舍不得地遞到陸東籬手上:“你輕輕的,別捏著它。”

“嗯嗯!”陸東籬也輕手輕腳地接過,把長大了一圈的胖兔子托在手心裏,“我夫人生前也很喜歡這種小動物,她養過一只雪貂,也是走哪兒帶到哪兒,舍不得放手。”

平小紅羨慕地睜大眼睛:“雪貂!一定很可愛吧?!”

“那是自然。”陸東籬用手指輕輕撫摸小白兔的腦門,回憶起妻子的時候,臉上帶了不常見的溫情笑容,“雪貂就像我倆的孩子,我們都很疼愛它。”

“後來呢?”

陸東籬遲疑了片刻:“後來……我夫人去世,下葬時雪貂跳進墳裏,斷了氣,我便將它同夫人一並埋葬了。”

平小紅倒吸一口涼氣,深受感動:“真是萬物有靈。”

“是啊,動物的情感最是直接,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會躲開。”陸東籬點了點小白兔的鼻尖,“不像人,彎彎繞繞的,喜歡要裝不喜歡,不喜歡又非得假意逢迎。”

車廂裏,游蕭把苗笙抱在懷中,用內力散發出陣陣熱意。

苗笙一路凍得可以,雖然周圍都是暖爐,可他層層衣衫下邊的皮膚都是涼的,熱氣根本沒進去。但他說得也沒錯,之前修煉的那點內力多少管點用,沒讓他再輕易感染風寒。

現在他被樓主這強勁的熱力烘透了身子,從裏到外暖和了起來,感覺骨頭都酥了,登時困意上浮,閉上眼睛靠在對方頸間。

兩人沒說話,於是外邊聊的什麽他倆聽得一清二楚,游蕭摟了摟懷裏的人,假惺惺地問:“這姓陸的點誰呢?”

苗笙:“……”

“我哪兒知道。”他眼都沒睜,迷迷糊糊地說。

游蕭低頭看著他蝶翅般輕顫的睫毛,忍俊不禁:“肯定不是我,我喜歡什麽向來直言不諱。”

“沒準那句‘不喜歡又非得假意逢迎’說的是你。”苗笙感覺到他在陰陽自己,“萬客樓打開門做生意,免不了吧?”

游蕭想了想:“生活所迫,似乎也沒什麽問題,但喜歡偏要裝不喜歡,是為了什麽?”他低頭湊近苗笙的耳朵,輕輕吹了口氣,低聲道,“為了得到更多疼愛麽?”

樓主聲音聽起來微微沙啞,又含著笑意,像是一片羽毛騷在苗笙耳朵裏,又順著耳道傳遞到了胸腔,在他心口狠狠抓撓了一下。

苗笙有點惱羞成怒,偏過頭把臉埋在游蕭頸窩,牙齒叼起一小塊皮膚輕輕磋磨。

馬車裏放了炭爐,窗戶便沒有封得太死,外邊冬日暖陽通過格柵映了進來,在他側臉投下了一格一格的光,映得他紅透了的耳根更加紅潤,甚至還能看到耳廓上細微的絨毛。

游蕭看得心裏癢,一個沒忍住,偏頭含住了他的耳垂,狠狠吮吸了一下。

苗笙猝不及防,口腔的濕熱令他下意識地“嚶”了一聲,聽後覺得這動靜實在羞恥,立刻閉嘴,擡頭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心他飄過一萬句罵人的話。

可惜說什麽外邊人都能聽見,苗公子還要維持體面——盡管方才那動靜早就把他的體面給嚶沒了。

游蕭看他生氣的模樣越發好看,忍不住更想逗他,便用傳音入密道:“笙兒想要多少疼愛我都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苗笙:“……”

欺負我不是內功高手是吧?!

於是接下來,坐在車轅上的平小紅和陸東籬又聽到車廂裏傳來了“嗷”的一聲,顯然來自喚笙樓主。

陸東籬撇著嘴搖了搖頭,一臉嫌棄的表情,把小兔子還給女俠,順便問道:“他倆老這樣嗎?”

平小紅接過娥影揣回胸口,茫然地問:“嗯?我什麽都沒聽見。”

陸東籬怔了怔,突然間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笑容僵在臉上,緩緩化作悵然。

好啊,真好。

這樣天然默契、相互包容的情誼,我也曾經有過。

--------------------

作者有話要說:

苗笙:老陸,點我是吧?

游蕭:姓陸的會說就多說兩句。

平小紅:本女俠小聾瞎大法已臻化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